半封信

Hey,还记得2002年的秋天吗, 午后的阳光下,故宫北门的秋叶还没来得及改变颜色。一个刚满十八岁的毛头小子蹬着辆凤凰二八自行车,飞奔在文津街上、筒子河边、骑河楼胡同中,直到一个灰色的老式办公楼......

“我申请加入“自然之友”。

我喜爱生物科学,热爱大自然。从初一至今从未改变。在中学时代我参加了数不清的生物科学及环保知识竞赛,并曾获北京市一等奖全国二等奖等成绩;同时也参加了不少的外出活动,如雾灵山、红螺寺环保夏令营,玉渊潭观鸟。在 2000年我和两名高二同学代表北大附中在科学会堂进行“保护生物多样性”的专题讲座,使我更增添了对环境保护的关注与兴趣。

如今,我已如愿考入北方交通大学,并毫不犹豫地加入了学校的环保组织“绿色之家”,我想,在大学的四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里,我应该更加积极地投身于保护大自然的行动中去,为我们的环境更加美好而不懈努力。所以,我希望加入“自然之友”,请予以批准。

张伯驹
2002.10.02”

也正是那个秋天,他申请了一个QQ号码,并自造了一个网名。从那时开始,“naturaller”就一直跟随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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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y,还记得2005年夏末吗,在怀柔一次环保总局的培训上,那个身穿领口洗得已经有点松垮的白T恤的年轻人面对全国各地几百名大学生环保志愿者,宣读那份倡议书吗?

“摒弃空谈,乐于实践,敏于观察,勤于思考,践行一名掌握了现代科学知识的青年人的神圣职责和使命。......”

那次培训,是他参加的不知第几次总局的培训了,也开始由最初的兴奋激动到了后来的冷静观察。

在那三年中,他走过了不少地方,读了一些深受影响的书,也看到了好多温暖或者灰暗的人和事情。

在那三年中,绿色之家的打拼让他结交了一批莫逆之交,根与芽的生活让他懂得了什么是快乐做环保,绿色营的野外生存教会了他“用欣赏的眼光看别人”。

在那三年中,他逐渐接触成佳节又重阳人世界,认识到底线感和独立思考的重要性;而带领交响乐团的每次排练和演出,则让他更加清晰地理解冥冥之中“奇妙的和谐”。

在哪三年中,他开始尝试去理解什么叫做“爱与求知”,开始真正体会“打开心灵”的感受。

在那三年中,他也越来越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局限和不足,并渐渐醒悟,各种局限和不足还将不断陪伴着自己的成长,永远都不能忘记反思和自醒。

在八月培训后的一个月,他一口气读了很多东西,也更清楚了一些东西,比如草根的含义,比如少说多干,比如享受孤独。于是,八月那次培训,成为了他在大学时代参加的最后一次官方组织的活动…

那年秋天,刚刚付印的大学生绿色营文集中,他再一次写下了熟记心中的一段话:

“上帝第一,他人第二,我第三。大自然是一本书,人生也是一本书,不问境遇如何,道路如何,前景如何,只要认真的读,总是开卷有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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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y,还记得1999年的深秋吗,北大附中大阶梯教室(现在已经被拆掉了)里面,一个穿蓝校服的高中新生混在高二学生当中,静静地听着潘文石教授的讲座。

两个小时里,他听到了秦岭修建高速公路对于野生动物的基因隔离,听到了追踪野生大熊猫的辛苦与艰险,听到了作为科学家如何能够推动一个物种的保护,听到了荒野与生物多样性有多么重要……就在那个时刻,他的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那就是去潘老师的野外基地,去感受、去参与、去亲身做一些保护生命的事情,或大或小。

你能想到吗,这颗种子,直到七年后,才开始真正萌发。

2006年的冬天,马上就要大学毕业的他,辞掉了刚找到没多久的工作,独自坐着火车去南方,奔赴广西山中一个名叫“生态公园”的地方。那个月,他在北部湾拍摄中华白海豚踪迹,被海豚跃出海面的美丽瞬间震撼得泪流满面;他在板利山弄里记录白头叶猴进入夜宿洞的数量,一个人在星月下山路间和远方的猫头鹰聊天。

翻开当月的日记本,抵达的那天,他写道:

“如同一场梦,我终于来到了想了六年的崇左,又见到了思念很久的潘老师...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进到屋中就好像是一家人一样,虽然还不认识其他人,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微笑。不一会儿,我们十个人便围在桌边吃起了午饭,两位博士学长一直在忙碌着准备和端菜。午饭很丰盛,很多新鲜的蔬菜沾酱,还有牛肉... ”

有一天的记录是这样的:

“顶着烈日向上次留下遗憾的WM01夜宿洞和其他弄、谷走去,由于这次只有我们仨,小部队行进速度很快,翻几座山,绕了一个大圈子,六点的时候已经进了WM01弄, Dr.王说可能还需要再去几个夜宿洞,但这时WM01还没有进行打点,于是我们决定兵分两路:Dr.王留守,我和林大哥急行军向坪喀227.8m一带山谷。这次真的是暴走,已经近似于跑了,本来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我们竟然不到半个多小时就到达了,真是奇迹。架起单筒,竖起耳朵,拿着双筒扫描,直到天黑依然没有见到一只猴子,但今天还是很有价值的,毕竟我们确定了几个之前有疑问的夜宿点。”

除夕那晚:

“春节,在广西,祝福远在北京的我亲爱的父母。虽然儿子没有在你们身边陪你们过春节,但我们的心是永远连在一起的,能够让我来广西,能够不计较我整个春节都不在身边…有这样好的爸爸妈妈,真的是我的幸福。我会珍惜的,我爱你们…”

另一天:

“正在继续剪40min的片子,采集卡很争气,但电脑时常死机…心中暗念”别死啊”…一边剪一边看这些素材,里面潘老师的一些话很是受用:

“情景合一”:情感与所做合而为一。对自然的保护要发自内心,而不是做给别人看的。不是因为仅仅知道应该去做你才去做,而是应该出于对生命深深地热爱。”

“我喜欢这个罕有世俗关系,没有功利,不计较个人得失的单纯的地方。在这里可以一天天地洗涤自己心灵,可以慢慢地再次纯化自己。我想,一种单纯的生活状态加上睿智的思考是理想状态。当然,还要有着执著的追求和向着理想不畏艰难险阻的精神。
这,可能就是我心中的那份“简单与和谐”吧——潘老师称这里为“荒野中的精神家园” ”

以及:

“潘老师过来和我们聊天,说了好多好多...听着潘老师讲他的那些故事,心里很感动,也有一丝不知未来选择是否正确的忧虑,但更多的是一种向上的、一种要向着理想全力以赴的动力。如果说为了梦想可以舍弃名与利的话,我会说:我愿意!

很多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应该做一些对社会有益的事情,甚至对我们这个社会、这个国家带来一些改变,但也时常会自问这是为什么呢?今天,在渐渐变暗的基地大厅里,我体会到的答案是:因为我不想、也不能像大多数人一样,我不能只追求一种富足的、安逸的生活,我想的很多东西、看到的知道的很多东西都是很多同龄的朋友不曾想到也不愿意去知道的,所以我有责任驱使着自己不断地努力,不断地向着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向前进,就算跌倒,也不会后悔。而且要自己站起来,继续前行。

在路上,用心去走……”

一个月后,那个年轻人不舍地离开了山谷,拿在手中的小本子上,一位师长给他留下了如下几句话:

“无奈的现实虽然会让我们暂时迷失,

但只要永远珍藏着那个梦,

一步一步踏实走下去,

时间一定可以在磨练中,

打造一个真实的"梦"

2006年2月18日,于崇左基地”

那天夜里,年轻人借宿在南宁朋友的家中,他在床上辗转难眠,终于又从背包中翻出已经记满的日记本,写道:

“王大哥,刚刚过去的这个月你对我的帮助,不知要怎样感谢。我想,我要努力,向着你的方向,向着潘老师的方向,向着我们的方向,努力去追寻,去打造那个遥远的,但真实的“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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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y,还记得2006年的仲春吗,北京交大校园中,一个赤脚穿旧军鞋、留着鸟窝头的小伙子,成天在宿舍中挂着黑眼圈面对电脑奋力打字。他一边完成毕业论文,一边给内罗毕的工作伙伴们写着报告。第一份报告的结尾,是这样的:

·As a Youth Advisor for Asia and Pacific, I hope I can keep communicate well with UNEP office and Regional Office.

……

·I'm going to be a graduated BA very soon. In my newly graduated years, I choose to devote myself to the cause of environment protecting...

......

经历了企业的短暂工作,经历了广西的行思,经历了初春一连串的磨难,他终于作出了选择。从那以后,他迈出校园,开始真正迎接真实社会的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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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个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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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y,还记得2010年夏天吗,一个发迹线有点高的青年,关掉了手机,一整天徜徉在香港沙田马料水的那座山头上,面向吐露港,他在本子上回答者陈健民教授的问题——“您要在中国带来什么改变?”

“我期望通过自己的努力以及同辈行动者的合力,推动中国环境保护领域形成并落实更多公众参与机制,营造更多的公民的环境诉求表达渠道,进而使得中国的环境问题超越“开发”与“保护”之争,让公权力在决策的过程中受到公众的监督,乃至公众自下而上真正参与博弈的过程。当然,这样的说法显得很抽象很不具体(很不"SMART"),但的的确确是我做这项事业的一个很重要的长期目标,这也是不仅限于环境保护领域的一个目标。

结合我正在参与的工作内容,我期待的几个近几年比较具体、具象的改变是:

1,大型基础设施工程的规划、建设、运营全过程信息公开透明,有保障当地民众和ENGO等社会参与的法律规定及实施细则;

2,现有的自然保护区避免旅游、矿产等经济开发带来的毁灭性破坏,同时保护成效可接受第三方评估;

3,城市垃圾问题的解决方案取得大多数利益相关方的共识,从后端处理变为前段减量。”

......

同在那个夏天,已经久不参加培训的他,填写了一份培训的申请表。当面对一个关于“自我职业规划”的问题时,他顿了一下,在电脑上敲了一行字:

“长期:可持续发展领域的社会活动家或公共知识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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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y,还记得好多好多好多年前吗,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在家门口玩沙子泥巴,在小院里抱着大猫“圆圆”晒太阳傻笑,躺在马褂木树荫下甜甜地午睡,在植物园里顺着草坡打滚,在香山顶上看着晚霞发呆......

还记得哪些呢?

除了记忆,你还看到了什么?

你是否正在看到,2011年正月的一个夜晚,宣武门外一间小屋里,那个已经26岁的他,正在面向窗户,为你写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四个字:

“莫忘初衷”

naturaller
2011.2

2005夏 阿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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